王捷:AI这艘巨轮正在越过山丘,算法甲板未定型,经济系统已开始重写

AI不再只是一个被讨论的技术名词,它正在变成一种能够重新分配生产力的经济力量。对王捷来说,这一轮浪潮最值得关注的,不是某一家公司的短期涨跌,而是AI进入社会运行底层之后,经济组织方式会发生怎样的根本变化。
作为中国较早一批AI投资人,王捷的身份横跨投资与研究两端:他是摩尔线程的天使投资人,也是长鑫存储、Kimi等项目的共同投资人;在研究领域,他担任深圳数据经济研究院人工智能经济研究中心联席主任。围绕AI,他近两年持续输出《浮现中的AI经济》《关于AI经济的四十个问题》《AI生产能力函数》等系列文章,试图回答一个更大的问题:当AI从信息匹配走向结果交付,经济系统会怎样重构?
这场思考在2025年6月被进一步推高。当时王捷在讲座《AI应用:浮现中的AI经济》中提出,计算能力正在成为新的劳动力供给,AI将先在数字世界完成“全天候自动工作”,随后进入物理世界参与更广泛的生产活动。这个判断在科技投资圈引发强烈回响。半年后,随着“龙虾热”出现,AI开始真正从聊天和搜索工具,转向普通人能够直接依赖的生产力工具。

到了2026年3月至4月,王捷在上海天使投资大会圆桌、媒体群访以及上海天使会人工智能创业营中,频繁提到的仍不是回报率或退出窗口,而是“框架”二字。他反复强调,要先理解AI经济的运行逻辑,再去看模型公司、应用公司与产业链的价值分布。对他而言,AI经济更像一艘正在成形的巨轮,而算法就像甲板——船已经出发,但甲板的结构还远未固定。
这种研究先行的路径,构成了王捷近年的投资方法。过去十年他持续参与科技投资,2017年以来重点押注AI相关方向,投出了摩尔线程、长鑫存储、比亚迪半导体、万国数据、明略科技、月之暗面、京东科技、开思时代、奇安信等公司。与其说他在寻找“最热的项目”,不如说他在寻找能够解释行业演化规律的样本。
这一轮思考的背景,也来自AI产业进入新的拐点。2026年春节前后,智谱和MiniMax在港股市场的表现,让AI估值逻辑再次成为焦点。短短数月内,两家公司市值一度冲至数千亿港元量级,市场情绪从兴奋转向争论:这是泡沫,还是新秩序的前夜?王捷认为,这些现象本质上都在说明同一件事——AI相关经济活动的量级,已经明显超出上一轮移动互联网的经验框架。
回看他的研究路径,可以发现一个清晰变化:他从“投什么”逐渐转向“为什么会这样”。在他看来,投资不只是资本行为,更像是一种对现实世界进行验证的研究。科学研究提出假设,再通过实验验证;投资则是在真实世界里提出判断,再用资本检验。AI浪潮之下,他更愿意站在提出问题的人这一边。

王捷判断,AI产业的核心变化,首先体现在模型能力完成了阶段跃迁。2023年和2024年,行业更多停留在聊天机器人阶段;而从2024年10月GPT o1发布后,AI开始明显进入推理阶段。随后Gemini、DeepSeek等模型迅速跟进,行业共识开始从“能不能对话”转向“能不能思考并完成任务”。他用一个很直观的指标来说明这种变化:部分主流模型的“智商”评测已经从过去的80分以内,提升到100分以上,甚至接近120分。这意味着,AI的能力已经越过一个临界点。
在他看来,这个临界点之后,行业不是线性前进,而是进入更陡峭的上升区间。算法没有收敛,模型能力还在快速扩张;推理成本持续下降,能力密度不断增加,复杂任务可完成时长也在缩短。王捷把这一过程概括为“越过山丘”——26年的AI,已经从童年进入青春期,巨人的轮廓开始清晰。
这种变化也直接影响投资判断。对于摩尔线程的天使轮,王捷回忆,那时国产GPU刚刚起步,市场普遍认可中国需要算力,却也普遍认为这是一件极难的事。正因为“难而正确”,才有了入局的价值。他认为,摩尔线程、沐曦、壁仞、天数智芯等一批公司的出现,不仅补齐了国产算力链条,也给国内硬科技创业者提供了强烈信心:最难的事情,也可能被做成。
从产业层面看,这类公司的意义不仅在于商业化,更在于自主可控与产业梯队建设。王捷认为,中国AI产业链正在形成从芯片、算力到模型的完整支撑体系,而这个体系一旦完善,会深刻影响未来十到二十年的科技竞争格局。

在Kimi的投资上,王捷则更强调组织方式。促使他下定决心的,并不是某一轮融资热度,而是对“如何组织高密度人才”的理解。他把DeepSeek的崛起视为重要参照:无部门、无层级、自由选题、资源不设上限,让研究员围绕问题自组织协作,这种方法让他意识到,顶尖模型团队的核心竞争力,往往不只是技术路线,更是人才组织方式。
在他看来,模型公司的评估逻辑也因此发生变化。商业化收入只是横截面的结果,更重要的是团队能否持续训练出一线模型,能否在工程优化和算法创新之间形成动态领先。未来模型公司的竞争不会是一家长期通吃,而更可能是“此起彼伏的领先”。工程优化、架构变化、开源生态,都会让领先权在不同公司之间流动。
对于模型与应用的关系,王捷同样有明确判断。他认为,在当前AI产业结构中,模型层会吃掉相当大比例的价值。原因在于,模型不再只是支撑应用的底座,而是在相当程度上承担“智力供给”的角色。与移动互联网时代的平台底座不同,AI模型层尚未收敛,且它本身就是大脑。随着模型能力持续提升,应用公司面临的新风险,不只是大厂竞争,而是“应用被模型新增能力吞没”的风险。
与此同时,AI应用的机会也并未消失,只是判断标准变了。王捷强调,真正有机会的应用,必须贴着当前模型能力上限去做,不能停留在已知河谷里重复竞争,而要敢于向山上攀爬。他认为,过去一年涌现的一些爆款应用,正是因为它们精准踩中了模型能力演进的节奏,提前预判了下一阶段的技术方向。
他还特别看重“原型”这一观察方法。在移动互联网时代,Foursquare、Kik、Instagram都曾是后来大赛道的早期原型;在AI阶段,他认为类似的原型已经开始出现,能够帮助投资人判断哪些方向最有可能长成下一代主赛道。对他而言,历史不会简单重复,但总会押着相似的韵脚。
王捷对未来最深的判断,还是AI将重塑生产函数本身。传统经济中,全球产出几乎完全由人创造,而未来AI将凭借7x24小时运行、可无限复制、低交易成本等优势,成为新的生产主体。他把这称为“非稀缺经济”——当大量工作由AI承接后,社会总产出会明显抬升,全球GDP甚至有可能扩展到当前的数倍。
这种变化同时意味着分配体系需要重建。如果AI替代了大量劳动,而总蛋糕又大幅增长,那么就业、收入、税收和财富分配都将面临新的制度问题。王捷甚至将公司制视为需要重新审视的历史制度遗产:它诞生于大航海时代,为了处理陌生人合作和风险共担,而AI时代的生产与分配逻辑,可能已经不同于过去几个世纪。
在更宏观的层面上,他把AI经济看作一种“数字层”的浮现。这个数字层由基座模型、个人AI助手、垂类Agent、AI硬件和人形机器人共同构成,未来将深度连接消费者和生产者,并介入“信息收集—决策—行动”的全链条。它不只改变效率,也会改变人与世界互动的方式,使整个经济社会的理性化程度进一步提高。
但王捷也提醒,AI经济并非天然通向理想结局。他反复提到两朵“乌云”:一是AI不被人类控制,二是AI被少数人控制。他认为,确保AI始终置于人的最终决策与控制之下,确保AI创造的巨大生产力能够被更广泛共享,是全社会必须面对的共同课题。
从这个意义上说,AI时代真正稀缺的,已经不是简单重复性的技能,而是判断、创造、审美和沟通。王捷认为,当算法越来越擅长数量化、形式化和结构化工作之后,人类更需要保留的是那些与经验、共情、价值和意义相关的能力。对个人而言,这意味着教育、职业和成长路径都将重写;对国家而言,这意味着算力、芯片和数据中心将成为新的基础设施竞争焦点。
他判断,未来十年到二十年,算力都会是全球最重要的主题之一。随着AI能力不断逼近甚至超过人类,国家之间的人力资本差异将被弱化,真正决定竞争力的,将是“AI充裕程度”。在他的想象里,未来甚至会出现小国总统排队拜访芯片公司CEO的场景——因为算力不只是技术问题,更是国力问题。
在王捷的叙述里,AI已经不是单纯的产业机会,而是一次经济系统的整体改写。它既带来新的创业机会,也制造新的分配难题;既释放巨大的生产力,也逼迫人类重新理解自身位置。对于刚刚进入这一时代的人来说,最重要的,可能不是急于下注,而是先看清这艘巨轮究竟正驶向哪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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